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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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商場，兩人找了個奶茶店坐下。
奶茶是面向年輕人的消費，然而這一片的年輕人大都在給旭華打工，住的也幾乎都是旭華附近的出租屋，因此這家開在住宅區附近的奶茶店註定門前冷落。再加上今天是下雨天，出來玩的人少，兩人便成了這家店內唯二的顧客。
他們看著桌子上的菜單，秦閑問李燁：“你要喝什麽？”
李燁想了想：“我要大份的燒仙草。”
於是秦閑起身去前臺點單，李燁獨自坐在桌旁，先把錢轉給秦閑，接著單手撐著頭，跟著店裏放的英文歌輕輕哼唱：
“Goodbye my almost lover
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
I’m trying not to think about you
Can’t you just let me be”
放的這首歌叫《Almost Lover》，他挺喜歡。此刻歌曲正好達到高潮，他的聲音不大，混在原唱女聲裏，像大樓外潺潺的雨。
“好聽。”秦閑把一杯珍珠奶茶和一杯大份的燒仙草放在桌面上，誇讚道。
李燁有些羞恥，連忙閉上嘴巴，他拿起燒仙草，撕開封口，用勺子舀了滿滿一勺送到嘴裏，為了轉移秦閑的註意力，還要點評道：“這家的紅豆挺好吃的。”
秦閑問他：“你喜歡吃紅豆？”他嘴裏塞著滿滿的珍珠，說話的聲音有些含糊，像是某種憨厚的生物在呼嚕呼嚕地發聲。
李燁覺得秦閑的聲音有些好笑，輕聲笑了一下，然後才問秦閑：“對啊，怎麽了？”
秦閑咽下滿嘴的珍珠，說：“我更喜歡綠豆。”
李燁撇撇嘴：“為什麽？我覺得紅豆更好吃一點。”
“不知道。”秦閑說，“可能因為學校的綠豆糖水比紅豆的好喝。”
“那倒確實。”李燁同意，“學校的紅豆太膩了。”
“嗯嗯。”秦閑點頭。
說完這句話，他們相對無言了一會兒。李燁低頭玩手機，視頻軟件似乎知道他在商場裏，給他推送了一條兩個人去商場挑戰夾娃娃的視頻。李燁看到了，靈光一現，擡頭對秦閑說：“等下我們去夾娃娃吧？”
“可以啊。”秦閑欣然答應了，“不過我夾娃娃的水平很低。”
李燁笑笑：“沒關系，我的技術也不怎麽樣。”
兩人拿著奶茶出了店門，奶茶店在三樓，夾娃娃機在一樓，於是他們就走上電梯，慢悠悠地往下逛。
二樓電梯口有家彩票站，李燁心血來潮，對秦閑說：“要不要買張彩票？”
“賭博不好。”秦閑正色道。
李燁裝傻：“這不叫賭博，這叫投資。”
秦閑笑了，沒說什麽，跟李燁一起走到彩票站。收錢的小姐姐問他們要多少張，李燁剛想說“來一張二十塊的”，就聽到秦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兩張二十的吧。”
李燁看向秦閑：“你也要刮？你不是說賭博不好嗎？”
秦閑一本正經地回答：“這叫投資。”
李燁笑了，從小姐姐手裏抽走第四張彩票，接著秦閑拿走了第三張，兩人趴在桌子上開始刮彩票。
李燁知道，彩票這種東西中了是走大運，不中才是常態，因此他沒抱多少期望，刮得很漫不經心，三兩下就塗完了。然後他看著彩票上種類繁多琳瑯滿目的圖畫嘆了口氣，轉頭對秦閑說：“我沒中，你中了嗎？”
“我還有兩列沒刮。”秦閑低著頭回答道。
李燁好奇地把頭湊過去看，秦閑的手指頎長，膚色比他的稍微黑一點，正拿著一塊木片在彩票上緩慢而有力地刮著。
倒數第二列，沒中。
倒數第一列的前三個，沒中。
倒數第一列的第二個，中了，五十塊。
李燁看著那個數字“50”，驚奇道：“五十塊！”
秦閑刮完了最後一點，隨後擡起頭，洋洋得意地露齒笑著，問李燁：“怎麽樣？”
“厲害厲害。”李燁由衷地比了個大拇指。
兩人從小姐姐那裏換了錢，走上電梯。秦閑拿著那張鮮綠色的五十元大鈔，頗有富豪氣質地對李燁說：“等下夾娃娃我請你。”
“秦老板大氣。”李燁笑瞇瞇地說，“秦老板能請我吃一個冰淇淋嗎。”
他這句話完全是在開玩笑，他們兩個剛喝完奶茶，他現在並沒有多麽想吃冰淇淋。而且雖然他手機裏沒有多少錢了，但吃個冰淇淋還是吃得起的，根本犯不著讓秦閑請。
但出乎意料地，秦閑回答道：“好啊。”
李燁聽了連連擺手：“我開玩笑而已，不用真的請我。”
“沒關系的。”秦閑說，“要不是你，我根本中不了這五十塊錢，而且正好我也有點想吃冰淇淋。”
看樣子，秦閑這是鐵了心想請客，雖然李燁不知道為什麽，但秦閑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也不好再拒絕。於是李燁點點頭，朝秦閑笑了笑，說：“那好吧，謝謝你。”
兩人走到夾娃娃機附近，娃娃機兩個幣一次，他們商量了一會兒，決定各換二十個幣——這裏的幣很便宜，二十個只用十塊錢，不像貿易中心要十五塊。
李燁把雨傘放到一旁，拿著秦閑幫他換的幣，在不同的娃娃機之間挑挑揀揀，最後選定了一個全是星之卡比的機子。
開始夾之前，他轉頭看了秦閑一眼。秦閑面前的機子裏擺著姿態各異的皮卡丘。
跟買彩票一樣，李燁對自己夾娃娃的成功也沒報多大信心。跟他設想的一樣，前面七次他都沒夾到東西，到了後來，他索性開始亂夾，大致地瞄準過後就拍下按鈕，也不管夾子到底穩下來沒有。
但是人的運勢就像風水，總在輪流轉著。李燁夾得非常隨意，結果最後一次還真夾到了一只揮舞著拳頭的星之卡比。他喜出望外，從機子裏掏出卡比，然後轉頭看秦閑的戰況。
秦閑的籃子裏還剩八個幣，他看到李燁抱著玩偶朝他走過來，思索了一會兒，接著把籃子遞給李燁，對他說：“要不你幫我夾吧。”
李燁楞了楞，把卡比夾到左手臂彎裏，然後伸出右手食指指著自己，偏頭疑惑地問道：“我嗎？”
秦閑笑著點頭：“對，你來吧。”
李燁想了想，最後沒推辭，把星之卡比遞給秦閑，在娃娃機前站定，問秦閑：“你想要哪個？”
“哪個都可以。”秦閑回答道。
秦閑的回答讓李燁心裏生出一種莫名的壓力，他搓了搓手掌，全神貫註地搜尋著看上去比較好夾的皮卡丘，隨後緩慢投下兩個筆，謹小慎微地操縱起搖桿。
一想到秦閑現在可能正在滿懷期待地盯著自己，李燁就有點緊張。秦閑剛為他花了十塊錢，還非常信任他地把剩下的幣交給他來夾，他要是沒夾中，實在是有些沒臉見人。
鉗子搖搖晃晃地伸長，他的心也跟著顫顫巍巍地通通直跳。
好在他並沒有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剛上手的第一次，鉗子就穩穩夾住了一只笑得陽光燦爛的皮卡丘。皮卡丘掉進槽口時，李燁背對著秦閑松了一口氣，然後才轉過身，故作輕松地對秦閑說：“厲不厲害？”
“厲害。”秦閑為他鼓掌。
剩下三次機會，秦閑依然堅持讓李燁來。不過好運沒有再眷顧李燁，這三次全都空了。
不過只花了二十塊錢就能夾到兩個娃娃，李燁覺得自己簡直牛到不行。
秦閑摸著手裏皮卡丘的頭，問李燁：“我剛剛看到二樓有家冰淇淋店，我們上去吧？”
李燁點點頭，兩人拿起雨傘，抱著玩偶重新上了二樓。
他們在店裏坐下，秦閑掃了碼，自己先挑了一份冰淇淋，然後問李燁：“你要吃什麽？”
李燁說：“我都不知道有什麽，把你手機給我看看唄。”
說完這句話，他看到秦閑抿起了嘴唇，還皺了皺眉。他心想秦閑可能是那種不願意把手機給別人看的人，就準備改口讓秦閑截個圖發給自己。結果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秦閑就已經把手機放到了他面前。
他低頭，看到秦閑的手機中央有一條橫亙整個屏幕的裂縫。
他知道自己不該問秦閑這條裂縫的來歷，便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飛快地挑了一個冰淇淋，接著把手機還給秦閑。
秦閑買了單，把手機蓋在桌面上，看了他一兩秒，接著開口說：“除了我爸媽以外，你是第一個看到我手機屏幕的人。”
既然秦閑主動提起了這件事，李燁也不便再遮遮掩掩，於是他問道：“那是怎麽裂的？”
秦閑的手在桌子上敲了敲，猶豫了一會兒，說：“就是摔的，這個手機不怎麽樣，把手機膜下面那層摔裂了。”
李燁看得出來，秦閑肯定少說了些什麽，不過他也沒打算追問，很配合地點了點頭，“哦”了一聲。
兩人都沈默了，氣氛有些尷尬，為了轉移話題，李燁又開始沒話找話地問秦閑：“話說下周不是要搞運動會了嗎，你有沒有報什麽項目？”
秦閑聞言，嘆了口氣，說道：“黃江漢讓我們班幾乎每個人都報了一個項目。”
“不是自願報名嗎？”李燁問。
“說是自願，但趣味運動會太蠢了，我們班根本沒人想去。”秦閑說，“黃江漢就直接分配了。”
李燁好奇：“那你分到了什麽？”
“騎毛毛蟲。”秦閑“呵呵”笑了一下，“我覺得這是最蠢的。”
李燁想象了一下秦閑一臉不情不願地騎在毛毛蟲玩偶上左搖右晃的樣子，“噗”地笑出了聲，然後出言安慰道：“沒事，每個班都有人出醜的。”
“那你呢？你打算報什麽？”秦閑問他。
“我應該什麽都不報。”李燁說，“看看就好。”
秦閑還想說什麽，微信小程序提醒他冰淇淋已經做好了，於是他起身去前臺拿冰淇淋。
秦閑去拿冰淇淋的時候，李燁算了算賬：剛剛夾娃娃花了二十，現在吃兩個冰淇淋又花了將近三十，也就是說秦閑中的那五十塊錢已經花完了。
李燁還是沒辦法心安理得地讓秦閑為自己花錢，他總覺得要回報點什麽，然而今天是沒機會了。
不如等到了學校請秦閑吃點零食喝點水吧。
秦閑端著冰淇淋回來，李燁接過自己的，對秦閑說：“到時候你騎毛毛蟲我去給你加油，順便給你買瓶水喝吧，你想喝什麽，加多寶嗎？”
“你自己班怎麽辦？”秦閑沒有先回答問題，“到時候張斌說你身在曹營心在漢。”
李燁滿不在乎地說：“沒關系啊，我們有比同學更加親密的關系，我們可是鄰居。”
秦閑含著冰淇淋笑了，說：“那好，我要喝加多寶。”
“還要不要點吃的？”李燁問。
“現在沒什麽想要的。”秦閑說，“到時候想到了再告訴你。”
“那就這麽說定了啊。”李燁挖起一勺冰淇淋，伸到秦閑面前，“幹杯。”
秦閑把自己的勺子伸出來，跟李燁的隔著兩厘米虛虛碰了碰，說道：“幹杯。”
吃完冰淇淋，兩人再也無事可做，決定打道回府，重新走回街上。
走出商場前，他們看到雨還在下，擔心手裏的玩偶被雨淋濕，就去商場的超市裏拿了兩個塑料袋，什麽也沒買就出了超市。
他們把娃娃裝進塑料袋裏，走出商場。雨滴滴答答地落在身周，李燁心情不錯，又一次哼起了在奶茶店聽到的那首《Almost Lover》
他哼得開心，等副歌結束，秦閑問他：“這首歌叫什麽？”
李燁把歌名告訴秦閑，然後問：“你覺得好聽嗎？”
“你哼得挺好聽的。”秦閑認真地說。
“別捧殺我。”李燁瘋狂搖頭，“我會不好意思的。”
秦閑笑了笑：“沒捧殺你，我在說實話。”
李燁看了秦閑一眼，接著自己也笑了。
他們沒再說話，雨聲嘩啦啦地響，像靜謐美好的樂章。
回到街上，秦閑在便利店門口跟李燁說了拜拜，自己上了樓。
李燁目送秦閑離開，接著急忙逃進店裏，躲避街上因為下雨而漲潮的臭水河散發出來的沖天的臭氣。
“回來啦。”範新梅坐在櫃臺後，看了眼時間，“五點多了，你們吃晚飯了嗎？”
“沒吃。”李燁把雨傘放好，再把夾到的娃娃放在貨櫃裏，“我爸呢，還沒起床？”
“反正今天放假沒人，我就沒叫他，讓他多睡會兒。”範新梅回答道。
李燁點點頭，坐到老位置玩手機去了。
他點開一個下午都沒開的朋友圈，朋友圈裏異彩紛呈，不少在市外或省外的同學一個勁地往朋友圈裏砸照片——成都太古裏、南京秦淮河、北京天安門、等等等等不勝枚舉——李燁挨個點讚，又在稍微熟悉一點的同學的朋友圈下面留言評論，一套流程下來已經過了五六分鐘。
他手指有點累，把手機放到一旁的貨架上，開始揉捏手指。捏著捏著，他突然感到一陣落寞的羨慕和惆悵。
記錄風光也好、體現人情也罷，大部分人出門玩之後都會選擇發一條朋友圈。發朋友圈用的照片往往要精心挑選，要麽是好看的自拍、要麽是優美的風景、要麽是具有紀念意義的合照。仿佛不往朋友圈裏發點什麽，就好像自己沒出過門一樣。
而且，隨著列表的好友越來越多，他總會若有若無地在朋友圈裏感到一種攀比，尤其是節假日：你今天去了貿易中心，那我就要出市玩一玩；你今天去廣東省其他市逛了幾圈，可我已經坐飛機去了祖國的大江南北。
而他呢，沒坐過飛機，除了回老家沒出過省，甚至出市旅游的經歷也只有中考結束後那個暑假陪家人去省會匆匆轉了一天。偏偏他又有那麽一絲可恥的虛榮心，看到別人精彩的生活總想發點什麽來證明自己過得不比他們差。
他能發什麽呢？發自己在下雨天去公園聽了老爺爺老奶奶唱歌？發自己陪秦閑一起喝了瓶奶茶？還是發秦閑請他吃了一個十幾塊的冰淇淋？
別人吃的都是人均幾百的高檔餐廳了，他吃一個冰淇淋，又有什麽好沾沾自喜的？
他自己也知道，朋友圈的初衷是分享生活，而生活按理來說是不分高低、無論貴賤的。只是他過不去自己這一關，他總覺得自己的生活跟大多數同學的比起來都要暗淡一些，就像現在店外面烏雲密布的天一樣，沒有一點光彩。
想到這裏，他把手機裝進口袋，起身，到空空蕩蕩的店門外坐了幾分鐘，看著漆黑的世界，透明的雨。
這場雨一直下到了晚上。
雨停的時候，李燁剛洗完澡，坐到沙發上時，他發現敲打在窗戶上的雨點已經悄悄地停了，窗外的夜空被洗刷過一次，顯著奇異的粉色，像他夾到的那只星之卡比一樣。
說起星之卡比，他突然想到什麽，連忙起身上樓，給擺在床頭的星之卡比拍了張照。接著，他給秦閑發了條消息。
【李燁】你能給你那只皮卡丘拍張照片嗎
【李燁】我想發個朋友圈
李燁的消息探出來的時候，秦閑正在書桌前看動漫。
他看的是從小看到大的寶可夢——快十年了，他一直沒看完。
他本人對看動漫其實沒有多大的熱情，只不過這部動漫是他的啟蒙。他到現在都記得，他拿著爸媽剛買的智能手機，看到屏幕裏那只會萌萌地“皮卡皮卡”，也會用尾巴釋放出能照耀天際的閃電的皮卡丘時，他的激動。
【忙】可以啊，你稍等一下
他把皮卡丘放到自己的床上，接著拖鞋爬上床，把枕頭扯平，然後把皮卡丘放到枕頭上，再打開相機，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角度，以免背景裏出現皺巴巴臟兮兮的蚊帳。
【忙】【圖片】
【李燁】OK
【李燁】【動畫表情：謝謝鳥】
秦閑點開朋友圈，刷新了兩下，接著看到李燁發出來的那一條。
“二十塊錢夾了兩個娃娃，我覺得我很厲害”【圖片】【圖片】
秦閑會心地笑了，點了讚，留言道：
“娃娃機征服者”
片刻後，李燁回覆了他的評論：
“那我名副其實”
後面還跟著三朵鮮紅的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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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著桌子上的菜單，秦閑問李燁：“你要喝什麽？”
李燁想了想：“我要大份的燒仙草。”
於是秦閑起身去前臺點單，李燁獨自坐在桌旁，先把錢轉給秦閑，接著單手撐著頭，跟著店裏放的英文歌輕輕哼唱：
“Goodbye my almost lover
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
I’m trying not to think about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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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的這首歌叫《Almost Lover》，他挺喜歡。此刻歌曲正好達到高潮，他的聲音不大，混在原唱女聲裏，像大樓外潺潺的雨。
“好聽。”秦閑把一杯珍珠奶茶和一杯大份的燒仙草放在桌面上，誇讚道。
李燁有些羞恥，連忙閉上嘴巴，他拿起燒仙草，撕開封口，用勺子舀了滿滿一勺送到嘴裏，為了轉移秦閑的註意力，還要點評道：“這家的紅豆挺好吃的。”
秦閑問他：“你喜歡吃紅豆？”他嘴裏塞著滿滿的珍珠，說話的聲音有些含糊，像是某種憨厚的生物在呼嚕呼嚕地發聲。
李燁覺得秦閑的聲音有些好笑，輕聲笑了一下，然後才問秦閑：“對啊，怎麽了？”
秦閑咽下滿嘴的珍珠，說：“我更喜歡綠豆。”
李燁撇撇嘴：“為什麽？我覺得紅豆更好吃一點。”
“不知道。”秦閑說，“可能因為學校的綠豆糖水比紅豆的好喝。”
“那倒確實。”李燁同意，“學校的紅豆太膩了。”
“嗯嗯。”秦閑點頭。
說完這句話，他們相對無言了一會兒。李燁低頭玩手機，視頻軟件似乎知道他在商場裏，給他推送了一條兩個人去商場挑戰夾娃娃的視頻。李燁看到了，靈光一現，擡頭對秦閑說：“等下我們去夾娃娃吧？”
“可以啊。”秦閑欣然答應了，“不過我夾娃娃的水平很低。”
李燁笑笑：“沒關系，我的技術也不怎麽樣。”
兩人拿著奶茶出了店門，奶茶店在三樓，夾娃娃機在一樓，於是他們就走上電梯，慢悠悠地往下逛。
二樓電梯口有家彩票站，李燁心血來潮，對秦閑說：“要不要買張彩票？”
“賭博不好。”秦閑正色道。
李燁裝傻：“這不叫賭博，這叫投資。”
秦閑笑了，沒說什麽，跟李燁一起走到彩票站。收錢的小姐姐問他們要多少張，李燁剛想說“來一張二十塊的”，就聽到秦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兩張二十的吧。”
李燁看向秦閑：“你也要刮？你不是說賭博不好嗎？”
秦閑一本正經地回答：“這叫投資。”
李燁笑了，從小姐姐手裏抽走第四張彩票，接著秦閑拿走了第三張，兩人趴在桌子上開始刮彩票。
李燁知道，彩票這種東西中了是走大運，不中才是常態，因此他沒抱多少期望，刮得很漫不經心，三兩下就塗完了。然後他看著彩票上種類繁多琳瑯滿目的圖畫嘆了口氣，轉頭對秦閑說：“我沒中，你中了嗎？”
“我還有兩列沒刮。”秦閑低著頭回答道。
李燁好奇地把頭湊過去看，秦閑的手指頎長，膚色比他的稍微黑一點，正拿著一塊木片在彩票上緩慢而有力地刮著。
倒數第二列，沒中。
倒數第一列的前三個，沒中。
倒數第一列的第二個，中了，五十塊。
李燁看著那個數字“50”，驚奇道：“五十塊！”
秦閑刮完了最後一點，隨後擡起頭，洋洋得意地露齒笑著，問李燁：“怎麽樣？”
“厲害厲害。”李燁由衷地比了個大拇指。
兩人從小姐姐那裏換了錢，走上電梯。秦閑拿著那張鮮綠色的五十元大鈔，頗有富豪氣質地對李燁說：“等下夾娃娃我請你。”
“秦老板大氣。”李燁笑瞇瞇地說，“秦老板能請我吃一個冰淇淋嗎。”
他這句話完全是在開玩笑，他們兩個剛喝完奶茶，他現在並沒有多麽想吃冰淇淋。而且雖然他手機裏沒有多少錢了，但吃個冰淇淋還是吃得起的，根本犯不著讓秦閑請。
但出乎意料地，秦閑回答道：“好啊。”
李燁聽了連連擺手：“我開玩笑而已，不用真的請我。”
“沒關系的。”秦閑說，“要不是你，我根本中不了這五十塊錢，而且正好我也有點想吃冰淇淋。”
看樣子，秦閑這是鐵了心想請客，雖然李燁不知道為什麽，但秦閑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也不好再拒絕。於是李燁點點頭，朝秦閑笑了笑，說：“那好吧，謝謝你。”
兩人走到夾娃娃機附近，娃娃機兩個幣一次，他們商量了一會兒，決定各換二十個幣——這裏的幣很便宜，二十個只用十塊錢，不像貿易中心要十五塊。
李燁把雨傘放到一旁，拿著秦閑幫他換的幣，在不同的娃娃機之間挑挑揀揀，最後選定了一個全是星之卡比的機子。
開始夾之前，他轉頭看了秦閑一眼。秦閑面前的機子裏擺著姿態各異的皮卡丘。
跟買彩票一樣，李燁對自己夾娃娃的成功也沒報多大信心。跟他設想的一樣，前面七次他都沒夾到東西，到了後來，他索性開始亂夾，大致地瞄準過後就拍下按鈕，也不管夾子到底穩下來沒有。
但是人的運勢就像風水，總在輪流轉著。李燁夾得非常隨意，結果最後一次還真夾到了一只揮舞著拳頭的星之卡比。他喜出望外，從機子裏掏出卡比，然後轉頭看秦閑的戰況。
秦閑的籃子裏還剩八個幣，他看到李燁抱著玩偶朝他走過來，思索了一會兒，接著把籃子遞給李燁，對他說：“要不你幫我夾吧。”
李燁楞了楞，把卡比夾到左手臂彎裏，然後伸出右手食指指著自己，偏頭疑惑地問道：“我嗎？”
秦閑笑著點頭：“對，你來吧。”
李燁想了想，最後沒推辭，把星之卡比遞給秦閑，在娃娃機前站定，問秦閑：“你想要哪個？”
“哪個都可以。”秦閑回答道。
秦閑的回答讓李燁心裏生出一種莫名的壓力，他搓了搓手掌，全神貫註地搜尋著看上去比較好夾的皮卡丘，隨後緩慢投下兩個筆，謹小慎微地操縱起搖桿。
一想到秦閑現在可能正在滿懷期待地盯著自己，李燁就有點緊張。秦閑剛為他花了十塊錢，還非常信任他地把剩下的幣交給他來夾，他要是沒夾中，實在是有些沒臉見人。
鉗子搖搖晃晃地伸長，他的心也跟著顫顫巍巍地通通直跳。
好在他並沒有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剛上手的第一次，鉗子就穩穩夾住了一只笑得陽光燦爛的皮卡丘。皮卡丘掉進槽口時，李燁背對著秦閑松了一口氣，然後才轉過身，故作輕松地對秦閑說：“厲不厲害？”
“厲害。”秦閑為他鼓掌。
剩下三次機會，秦閑依然堅持讓李燁來。不過好運沒有再眷顧李燁，這三次全都空了。
不過只花了二十塊錢就能夾到兩個娃娃，李燁覺得自己簡直牛到不行。
秦閑摸著手裏皮卡丘的頭，問李燁：“我剛剛看到二樓有家冰淇淋店，我們上去吧？”
李燁點點頭，兩人拿起雨傘，抱著玩偶重新上了二樓。
他們在店裏坐下，秦閑掃了碼，自己先挑了一份冰淇淋，然後問李燁：“你要吃什麽？”
李燁說：“我都不知道有什麽，把你手機給我看看唄。”
說完這句話，他看到秦閑抿起了嘴唇，還皺了皺眉。他心想秦閑可能是那種不願意把手機給別人看的人，就準備改口讓秦閑截個圖發給自己。結果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秦閑就已經把手機放到了他面前。
他低頭，看到秦閑的手機中央有一條橫亙整個屏幕的裂縫。
他知道自己不該問秦閑這條裂縫的來歷，便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飛快地挑了一個冰淇淋，接著把手機還給秦閑。
秦閑買了單，把手機蓋在桌面上，看了他一兩秒，接著開口說：“除了我爸媽以外，你是第一個看到我手機屏幕的人。”
既然秦閑主動提起了這件事，李燁也不便再遮遮掩掩，於是他問道：“那是怎麽裂的？”
秦閑的手在桌子上敲了敲，猶豫了一會兒，說：“就是摔的，這個手機不怎麽樣，把手機膜下面那層摔裂了。”
李燁看得出來，秦閑肯定少說了些什麽，不過他也沒打算追問，很配合地點了點頭，“哦”了一聲。
兩人都沈默了，氣氛有些尷尬，為了轉移話題，李燁又開始沒話找話地問秦閑：“話說下周不是要搞運動會了嗎，你有沒有報什麽項目？”
秦閑聞言，嘆了口氣，說道：“黃江漢讓我們班幾乎每個人都報了一個項目。”
“不是自願報名嗎？”李燁問。
“說是自願，但趣味運動會太蠢了，我們班根本沒人想去。”秦閑說，“黃江漢就直接分配了。”
李燁好奇：“那你分到了什麽？”
“騎毛毛蟲。”秦閑“呵呵”笑了一下，“我覺得這是最蠢的。”
李燁想象了一下秦閑一臉不情不願地騎在毛毛蟲玩偶上左搖右晃的樣子，“噗”地笑出了聲，然後出言安慰道：“沒事，每個班都有人出醜的。”
“那你呢？你打算報什麽？”秦閑問他。
“我應該什麽都不報。”李燁說，“看看就好。”
秦閑還想說什麽，微信小程序提醒他冰淇淋已經做好了，於是他起身去前臺拿冰淇淋。
秦閑去拿冰淇淋的時候，李燁算了算賬：剛剛夾娃娃花了二十，現在吃兩個冰淇淋又花了將近三十，也就是說秦閑中的那五十塊錢已經花完了。
李燁還是沒辦法心安理得地讓秦閑為自己花錢，他總覺得要回報點什麽，然而今天是沒機會了。
不如等到了學校請秦閑吃點零食喝點水吧。
秦閑端著冰淇淋回來，李燁接過自己的，對秦閑說：“到時候你騎毛毛蟲我去給你加油，順便給你買瓶水喝吧，你想喝什麽，加多寶嗎？”
“你自己班怎麽辦？”秦閑沒有先回答問題，“到時候張斌說你身在曹營心在漢。”
李燁滿不在乎地說：“沒關系啊，我們有比同學更加親密的關系，我們可是鄰居。”
秦閑含著冰淇淋笑了，說：“那好，我要喝加多寶。”
“還要不要點吃的？”李燁問。
“現在沒什麽想要的。”秦閑說，“到時候想到了再告訴你。”
“那就這麽說定了啊。”李燁挖起一勺冰淇淋，伸到秦閑面前，“幹杯。”
秦閑把自己的勺子伸出來，跟李燁的隔著兩厘米虛虛碰了碰，說道：“幹杯。”
吃完冰淇淋，兩人再也無事可做，決定打道回府，重新走回街上。
走出商場前，他們看到雨還在下，擔心手裏的玩偶被雨淋濕，就去商場的超市裏拿了兩個塑料袋，什麽也沒買就出了超市。
他們把娃娃裝進塑料袋裏，走出商場。雨滴滴答答地落在身周，李燁心情不錯，又一次哼起了在奶茶店聽到的那首《Almost Lover》
他哼得開心，等副歌結束，秦閑問他：“這首歌叫什麽？”
李燁把歌名告訴秦閑，然後問：“你覺得好聽嗎？”
“你哼得挺好聽的。”秦閑認真地說。
“別捧殺我。”李燁瘋狂搖頭，“我會不好意思的。”
秦閑笑了笑：“沒捧殺你，我在說實話。”
李燁看了秦閑一眼，接著自己也笑了。
他們沒再說話，雨聲嘩啦啦地響，像靜謐美好的樂章。
回到街上，秦閑在便利店門口跟李燁說了拜拜，自己上了樓。
李燁目送秦閑離開，接著急忙逃進店裏，躲避街上因為下雨而漲潮的臭水河散發出來的沖天的臭氣。
“回來啦。”範新梅坐在櫃臺後，看了眼時間，“五點多了，你們吃晚飯了嗎？”
“沒吃。”李燁把雨傘放好，再把夾到的娃娃放在貨櫃裏，“我爸呢，還沒起床？”
“反正今天放假沒人，我就沒叫他，讓他多睡會兒。”範新梅回答道。
李燁點點頭，坐到老位置玩手機去了。
他點開一個下午都沒開的朋友圈，朋友圈裏異彩紛呈，不少在市外或省外的同學一個勁地往朋友圈裏砸照片——成都太古裏、南京秦淮河、北京天安門、等等等等不勝枚舉——李燁挨個點讚，又在稍微熟悉一點的同學的朋友圈下面留言評論，一套流程下來已經過了五六分鐘。
他手指有點累，把手機放到一旁的貨架上，開始揉捏手指。捏著捏著，他突然感到一陣落寞的羨慕和惆悵。
記錄風光也好、體現人情也罷，大部分人出門玩之後都會選擇發一條朋友圈。發朋友圈用的照片往往要精心挑選，要麽是好看的自拍、要麽是優美的風景、要麽是具有紀念意義的合照。仿佛不往朋友圈裏發點什麽，就好像自己沒出過門一樣。
而且，隨著列表的好友越來越多，他總會若有若無地在朋友圈裏感到一種攀比，尤其是節假日：你今天去了貿易中心，那我就要出市玩一玩；你今天去廣東省其他市逛了幾圈，可我已經坐飛機去了祖國的大江南北。
而他呢，沒坐過飛機，除了回老家沒出過省，甚至出市旅游的經歷也只有中考結束後那個暑假陪家人去省會匆匆轉了一天。偏偏他又有那麽一絲可恥的虛榮心，看到別人精彩的生活總想發點什麽來證明自己過得不比他們差。
他能發什麽呢？發自己在下雨天去公園聽了老爺爺老奶奶唱歌？發自己陪秦閑一起喝了瓶奶茶？還是發秦閑請他吃了一個十幾塊的冰淇淋？
別人吃的都是人均幾百的高檔餐廳了，他吃一個冰淇淋，又有什麽好沾沾自喜的？
他自己也知道，朋友圈的初衷是分享生活，而生活按理來說是不分高低、無論貴賤的。只是他過不去自己這一關，他總覺得自己的生活跟大多數同學的比起來都要暗淡一些，就像現在店外面烏雲密布的天一樣，沒有一點光彩。
想到這裏，他把手機裝進口袋，起身，到空空蕩蕩的店門外坐了幾分鐘，看著漆黑的世界，透明的雨。
這場雨一直下到了晚上。
雨停的時候，李燁剛洗完澡，坐到沙發上時，他發現敲打在窗戶上的雨點已經悄悄地停了，窗外的夜空被洗刷過一次，顯著奇異的粉色，像他夾到的那只星之卡比一樣。
說起星之卡比，他突然想到什麽，連忙起身上樓，給擺在床頭的星之卡比拍了張照。接著，他給秦閑發了條消息。
【李燁】你能給你那只皮卡丘拍張照片嗎
【李燁】我想發個朋友圈
李燁的消息探出來的時候，秦閑正在書桌前看動漫。
他看的是從小看到大的寶可夢——快十年了，他一直沒看完。
他本人對看動漫其實沒有多大的熱情，只不過這部動漫是他的啟蒙。他到現在都記得，他拿著爸媽剛買的智能手機，看到屏幕裏那只會萌萌地“皮卡皮卡”，也會用尾巴釋放出能照耀天際的閃電的皮卡丘時，他的激動。
【忙】可以啊，你稍等一下
他把皮卡丘放到自己的床上，接著拖鞋爬上床，把枕頭扯平，然後把皮卡丘放到枕頭上，再打開相機，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角度，以免背景裏出現皺巴巴臟兮兮的蚊帳。
【忙】【圖片】
【李燁】OK
【李燁】【動畫表情：謝謝鳥】
秦閑點開朋友圈，刷新了兩下，接著看到李燁發出來的那一條。
“二十塊錢夾了兩個娃娃，我覺得我很厲害”【圖片】【圖片】
秦閑會心地笑了，點了讚，留言道：
“娃娃機征服者”
片刻後，李燁回覆了他的評論：
“那我名副其實”
後面還跟著三朵鮮紅的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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